文化
种土豆
“出了九,种土豆”。早晨起来,霞光满天,成群的麻雀像大网一样在天空中拉来拉去。爱人说,今天暖和,把土豆种了,过几天你出了门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按节令,正好八九,离出九还有一个九,但今年老家的春天早了一拍,樱桃鼓了蕾,地坎边的山茱萸花像火把一样举向空中。昨天晚上坐在檐下吃饭,头顶有雁群飞过,想必是早早北归的雁阵。
我们家每年收获的土豆基本是有数的,三四百斤,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少,而种土豆的地片却没数,有时在东边,有时在西边。土豆挑地,要轮耕,去年种过的地,今年就不能再种了,不然收成会大减。去年冬天雪少,没有雪水的浸渍,一地的土坷垃排着队,布着阵,只有用锄头一个一个敲碎,每敲打一下,就腾起一股烟尘。
我家每年都购买新品土豆种。城里来的小贩开着车,走村串户,卖土豆种。每一年的土豆种来源地不同,有黑龙江的,有内蒙古的,有甘肃定西的。黑龙江和内蒙古距离老家商洛比较远,千里迢迢,天气又寒冷,土豆种拉过来基本不可能,我们家买的土豆种应该就是甘肃定西的,毕竟距离近。那年,我到了定西,眼前多是土石山,地里很多碎石,但土豆确实好吃。我们那次去甘南迭部县,大巴车翻越铁尺梁,不想半路抛了锚,前无村后没店,司机急着联系修车,我们只得在车上安静等候。邻座的朋友带着烤熟的土豆,递给我一颗,咬一口,沙里带着甘甜,让人疲惫全消。
种土豆的方式一般是一个人在前面开沟,一个人在后面丢种子,最后一个人盖土,不同的是早些年由牛拉一架木犁开沟,现在变成了人工开沟,因为家里十几年没有养牛了。拉拉犁好像为我们这儿独有,走遍了南方北方,从来没有见过它与它的同类,它其实就是一只大铁钩子,前端安装一只犁铧。对我们来说,它就是农具里的“黑科技”。
土豆种子要埋得深些,毕竟冬天还未走远,倒春寒随时会来,要保证种子不被冻坏,沟要开得深,土也要盖得厚。为了使犁铧深入泥土,必须在拉拉犁的前端捆绑一个铁块。如此一来,无疑增加了劳作的强度,开一垄沟,就必须歇一阵子,待汗干了,再继续。但对于农人来说,劳动出汗天经地义,劳动才能收获幸福。
我永远记得一个场景:父亲扶着一架木犁,老牛在前面牵引,仿佛比时光走得还慢。中间是丢种子的母亲,最后是盖土的我。地丁初开,春寒料峭,远山像一幅动人的水墨画……(陈年喜)
